文：Liam
康德從來不是天主教神哲學學習中受歡迎的思想家，但他絕對是通往現代一切思想的唯一橋梁——對，是唯一。這是因為他對理性、自由與自然世界展開了深刻的思考；因此，只要人對這些事情發出提問，就必然無法繞過康德嚴密的分析，除非你根本沒有在問。此外，大多數人認為，康德的思想將世界劃分為可知的現象世界與不可知的物自身，因此一切超越感官世界的東西都是不可知的；既然如此，有關神的論述無法憑藉感官而成為知識，故神也是不可知的。如果你也是這樣想的話，那麼請你細心留意此文的觀點。
在上期文章中，筆者所提到的康德自然有機論，是康德用來回應當時（17-18世紀）一種在牛頓力學發展後興起的思潮，即欲以自然科學的方式解釋整個自然世界。在當時，人希望發現自然世界中的規律，然後用數學和物理模型解釋。然而康德認為，一切可以透過這種方式解釋的東西，僅僅限於人的理性對大自然作出判斷的範圍之內。的確，大自然中有許多事物符合因果條件的規律，因此人總能把它們「算」出來。可是康德發現，總有一些東西是我們的無法以這種方式企及，但我們的理性依然會迫使人那樣去做，或者我們「應該」那樣去做的。特別是人的內在世界。
例如人的自由：它不是物象世界的產物，而是屬於物自身的範疇，所以無法用自然科學的方式來解釋。康德進一步發現，人的內在也並非一片空白、全靠經驗來告訴自己如何決定。因此，即使不能把自由「算」出來，康德最終把人的自由選擇視為理性必須接受的對象。為了能在自然世界中實踐他內在的自由，人要在一個充滿因果條件的世界中行動、生活、作決定，而又不至於成為一部生物機器的話，就必須接受在自由中趨向他所說的「最高善」（the highest good），這也就是上一期所談的「自然目的」。
康德最厲害之處在於，他首先防止了人們用機械式的算法來解釋超越感官世界的東西。所以康德絕對不是那種膚淺的不可知論者。不過，他同時發現：人既要面對那些無法「算」出來的東西，又要活在一個能夠「算出來」的世界——這是為什麼呢？這正是康德有機論的精華所在。人是有機的存在。在生物學尚未出現之前，康德就已經發現：人體的內在既不像機械零件那樣，每一件只為單一目的而運作，也不是完全彼此獨立，而是互相支持。理性也是如此：它不是純粹的先驗，也不是單靠經驗得來，而是他所說的「理性的漸成論」（Epigenesis of reason）。這正是我想要將靈修帶入的切入點。
靈修生活是算不出來的，但也不是雜亂無章的。靈修既不是單純的契合（Union），而是一種神契（Mystical union）。後者是需要經驗來逐漸形成的。那麼，它究竟「神」(mystical) 在什麼地方呢？以婚姻為例：教會內的婚姻屬於聖事。世俗的婚姻是一份社會契約，它不僅包含雙方的感情與約定，更涉及國家法律對財產、繼承、稅收、撫養權等權利義務的保障。而聖事的婚姻則代表著：人能夠透過夫婦的身份更愛天主，更能像主一樣去愛人，從而更趨近與主結合的終向，透過這樣的恩寵獲得救恩。這是對人的提升，也是對男女之愛的提升。婚姻聖事有別於其他聖事，因為使其成為聖事的，是男女雙方，而司鐸是見證人。這意味雙方在接下來的婚姻生活中，每日在這聖事內，分享天主的聖寵。其中從來沒有一種算法，也沒有一種因果條件，即是只要做了什麼，就必定得到怎樣的結果。靈修生活中，從來不存在絕對的因果條件或公式化的路徑，可以保證必然得到某種結果。也不能說，如果你做不到那些要求，就要開展你的靈修生活。這正是前文所提的神契中，「神」(mystical) 的意義。
我們既不要把靈性生活機械化，但這並不是在批評人參與敬禮、誦唸經文，而是提醒人不要過度將這些善功形式化、感性化，甚至情緒化。筆者早前見過一則關於捐血的宣傳口號，寫道：「捐一次血，救三個人。」可惜的是，連捐助也變成了可以計算的東西。那麼，如果真的要用算的，耶穌的寶血換來的數目可真大，救了好多人，甚至還上市了！
無論是康德的有機論，還是教會的靈修觀，人都要學會放下「計算」的態度，放下那種「怕蝕底」的比較，學會「算數啦」的態度。這不是一種消極的躺平，而是因為你深知：你算不過天主，也算不出祂的奧秘。祂的奧秘，就是你靈性生活的空間；你可以在這空間之外發展自己的靈性生活，但遺憾的是，那只是你自己的靈性生活。世界上許多出色的思想家都能做到這一點，然而，這並不是基督徒的靈性生活。正因如此，我才說靈修從來不是一道算術題，靈修是算不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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